杨游
北京的四合院很出名,但是,我老家的四合院,却没有人知道。
刚到北京,一位年过50旬的老导游,就盯住我们是外地来的,请去坐他的三轮车,逛北京的四合院。
老人滔滔不绝地介绍:“北京的四合院,世界闻名,到北京不逛四合院,枉来一趟啊!”我们终于被他打动,坐上三轮车,顺着胡同看四合院。
老导游一边蹬车,一边讲述北京四合院的历史。已有3000多年啦!当初建北京城,就是建四合院,把它作为居家小单元,随着历史的发展,城市不断扩大,四合院成千上万,奠定了北京城的基础。近年来,北京城加快旧城改造,古老的四合院,却越来越少,成了稀世之宝,变为旅游热点。建造四合院,有严格的等级化分,富贵人家的规模大,富丽堂皇,平民百姓修建的,构造很简单。老导游不时偏着头,指我们看哪些曾经是封建大户人家居住过的,与普通百姓的四合院有什么不同之处,还提到了历史上一些名人、太监居住过的四合院,很有传奇色彩。
但是,老人的讲述,并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,倒让我想起了自己老家的四合院。
我的老家在重庆市长寿区长寿湖镇的一个小山村。我降生在一个具有10多户人家的四合院里。在此生活20余载,对四合院里有着特别的感受,至今难忘。从小听大人们讲,这个四合院是我外祖父修的。外祖父当过团保,相当于现在的镇长吧?四合院占有近1万平方米,有正房、偏房、前院、后院和花园、楼阁亭榭等,显示外祖父家庭在当时的富贵程度。外祖父死后,家业衰败,四合院卖出去一部分,由外人迁来居住。1949年解放,四合院里又安置来了几户贫下中农,因此,形成了有多户人家共居的大杂院。
四合院,是信息交流的场所。每日三餐,大家蹲在家门口,端着饭碗,一边吃饭,一边摆龙门阵,谈生产队里的劳动,或外面发生的事情。
四合院,不容外来入侵。有一天深夜,两个贼进入四合院左边偏房张三家里偷东西,翻箱倒柜,声音惊醒了张三。他一跃起床,大吼一声抓强盗,惊醒了整个四合院里的人们。大家拿起锄头,提着木棒,纷纷投入到打强盗的战斗中。强盗四面楚歌,无路可逃,跳进张三家里的粪坑,想通过粪坑延伸在屋外的出口逃跑。然而,聪明的人们早已堵住了出口。强盗在粪坑里游了一圈,发现无路可逃,只好爬上岸,哀求人们棒下留命。大家七手八脚,把强盗抬到院坝中,拳脚相加,解恨过瘾。从那以后,我们的四合院,再也没有贼,胆敢入侵,社会治安稳定。
到了冬天,四合院里又发生了一件事。一只大黄狗,不知道从哪个村子里来,突然蹿进四合院。全院人闻讯,立即出动,齐声叫喊打“野狗”。我年龄很小,也投入打“野狗”的战斗中。大黄狗在院子里跑了几个回合,难以突围,以迅雷不及掩取之势,钻进我家,跳上我的小床上。立刻赶拢的打狗队伍,围在小床前,分析打狗对策:既要把狗打死,又要保护小床,不被破坏。狗眼与一双双怒视凶恶、骨碌碌转动的眼睛相遇,胆战心惊,一头钻进小床背后躲藏,撕破纹帐。打狗队伍目睹狗急跳墙,损坏东西,开始强攻,对着大黄狗的脑门打几一棒,狗“哇哇”一阵乱叫后,断气身亡。人们从小床背后的纹帐丛中,把狗拖出来,推选全院最好的厨师,炖狗肉。用烈火烘煮狗肉,加罗卜,配桔皮、花椒、辣椒等佐料,三个小时,一大锅狗肉就煮熟了。然后,打狗队长安排,每家人送去一碗,其余的才由在场的人吃。睡梦中,母亲把我推醒,叫我起床吃狗肉。我揉揉眼睛一看,热气腾腾、喷香扑鼻的一大碗狗肉摆在面前,真让我嘴馋。于是,我们幼小的三兄弟,在母亲的主持下,一起慢慢品尝美味佳肴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生活窘迫的年代,这算是上等美餐。
四合院,也有消烟弥漫。张家和李家发生矛盾冲突,在吃饭的时候,蹲在各家门前,端着饭碗,一边吃饭,一边对骂。在对骂中,家里人口多就占优势,人口少则为“弱视群体”,常常以失败告终。于是,全家人都会抱头痛哭一阵子,后悔自己家里人口少,父母发誓今后要多生子女,取得强势地位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一定要打败对方。
四合院里的生活,像五味瓶,装满甜酸苦辣,让我难以忘怀。
北京的四合院与老家的四合院相比较,虽然建筑风格与形式等方面有较大的区别,但在文化内涵上应当是相同的:体现了家庭团聚的传统思想,承载着希望社会和谐的历史文化底蕴。
现在,北京的四合院,由于旧城造,大部分都被拆除,所剩无几。我家的四合院,经过岁月的苍桑,也摇摇欲坠,椽梁倾斜,房屋破旧。原来的10多户人家,有的在院外修建新房居住,有的举家般迁到新疆安居。还剩下几户,平时只有几位风蚀残年的老人在此生活,其余的年轻人,都到外面打工去了,四合院变得冷冷清清,缺少昔日的生气。
离开生我养我的老家已经20多年,四合院在我心灵深处却挥之不去,几回回梦里,都是在此徜徉。每当逢年过节回老家,都要静静地看上一阵子,心中暗自惆怅,泪水悄悄地打湿眼角。